本文转自:人民日报海外版
李新勇
《人民日报海外版》(
2025年01月25日
第07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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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本版配图均来自网络)
为了不让父母担心,每次春节回家,我都要去染个头发。这样一来,看上去不仅年轻了许多,也能让父母感到欣慰,让他们也自我感觉还不太老。
每次自江苏踏上归途,返回四川大凉山的老家探望双亲,我总要先到理发店,一丝不苟地染一次头发。理发师傅用焗油膏,细心地将缕缕白发浸润成乌黑,仿佛岁月未曾留下任何沧桑的印记。
这并非出于虚荣之心,而是我实在不愿让年迈的双亲目睹我们逐渐老去的模样。身为家中长子,我深知肩上的责任重大。兄弟四人中,有三人念了大学,我便是其中之一。大学毕业后,我离开了四川,从长江上游蜿蜒的支脉安宁河,远赴至浩荡长江的入海口。彼时,家境极为贫寒,父亲倾尽所有,甚至不知是否留足了两个弟弟继续念大学的学费,却毅然塞给我六百元钱,作为我出门闯荡的全部资本。
那是一九九五年的七月下旬,旅途漫长,耗时十多日,抵达目的地已是八月初,学校尚未正式开学,生活和工作的具体情况尚不明朗,加上那时通讯极为不便,一个乡镇没有几部电话机,我约有月余未曾给父母写信,心中暗自思量,家中孩子众多,处处需用钱,他们或许早已被生活的重担压得麻木,无暇顾及我。然而,事实证明,我错了。当两个多月后终于给父母写信,又过了半个多月才收到父母的来信,信纸上泪痕斑斑,尽是思念与担忧。当年春节回到老家,父亲简短的话语让我一生刻骨铭心,他说:“儿啊,你不知道你爹八九月份是怎么熬过来的!”他担心我失踪了或者遭遇了不测。那年我二十四岁,之前从未出过远门。
我们兄弟四人各自成家立业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但在父母眼中,我们依然是他们最牵挂的孩子。他们对孙子孙女同样疼爱有加,但那份严格管束的态度,却从来不会比对我们更为严厉。在孙子孙女辈面前,他们总是宽厚的;而对我们,他们似乎总是要以能够指导和教导我们为己任,才感觉踏实。有时候,若指导和教导不到,他们就可能感觉自己已成了过期食品,不再被我们需要。
这些年,只要有机会,我都会回到父母身边,陪伴他们度过几日温馨的时光。或许是离家在外的缘故,早些年微信刚刚兴起,一次回家探亲,我在朋友圈发布了一条信息。老同学、老朋友热情相邀,轮番请我吃饭聊天。别说中饭和晚饭,就连早饭都有同学精心安排。一趟探亲假结束,我却没有好好陪父母吃几顿饭。自此以后,再返回父母身边时,我总是悄悄地来,悄悄地走,尽量陪他们多待一些时间,弥补那份亏欠已久的陪伴。
我的父母直到六十岁才出现白发,而我从四十五岁就开始出现白发,之后便如雨后春笋般迅猛发展,白的白,黑的黑,黑白混杂在一起,使得头发看上去总是脏兮兮的,毫无光泽可言。也就是在四十五岁那年,我顶着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回到父母身边。母亲见状,心疼地断定我这是写文章用脑过度所致,坚决要求我停止写作。其他亲戚则认为我整天忙碌不堪、太过劳累,总是得不到休息。
村子里的老一辈也会拿我的头发跟我那些同学比。他们说红伟虽然没有考上初中,一辈子在村子里当农民,但老婆能干,除了农田里的那点活儿,回家什么都不需要干。闲下来不是钓鱼就是整天抱着手机玩耍,如今头发依然那么黝黑茂盛,面孔依然那么年轻。还有小名孔老二的红列,看面相比我年轻十五岁……玩笑归玩笑,为了不让父母担心,每次春节回家,我都要去染个头发。这样一来,看上去不仅年轻了许多,也能让父母感到欣慰,让他们也自我感觉还不太老。有时候,我还会故意犯点小错误,让他们找到教导我的机会。有好几次,我也确实故意在父母面前犯错,让他们“修理”我一番。这样做能让他们感觉到他们依然是我们离不开的家长,依然是我们心中那座巍峨的靠山。
来源:头条娱乐